第113章 城春草木深(九)(2 / 2)

撞着。

春悯说:“我怎么想,您当真在乎?”

“自然在乎,推酒门当年的每个人我都在乎。”庄文娘捻着花,不太灵活的手指慢慢地去剥开那花瓣,“只是世上总有更值得在乎的事。”

“白玉京的恶行不会有结果的,杀了这一批,还会有下一批,中青祟乱之后会有辽苍妖乱,辽苍妖乱之后又会有苍茫海神居叛乱,便是用神官考绩限制了白玉京的动作,也会有隽夭门那般踏着人命飞升的修士。”

“凡人也好,修士也好,神仙也罢,其实都是一样的,都想活得长一些,再长一些,错的不是人这与生俱来的贪念,而是将那选择放在他们面前的人。”

最后一片花瓣被打开了。

虫子重获新生,扑扇着翅膀飞离了花朵,可是它的翅膀沾满了花蕊的粘液,很快就坠落在地。

庄文娘痴痴地看着那摔落在地的小虫,它腹部的荧光也在变得黯淡,不可逆转的虚弱,无法改变的死亡。

“你能斩断那垂落的蛛丝。”她喃喃道,“如果是你……”

如果是你。

春悯咀嚼着这四个字,须臾走上前,将那奄奄一息,痛苦不堪的虫子踩死,走到了庄文娘面前。

她在抽吸着空气,却很难将其吐出,两只眼珠时而颤动一下,叫春悯想起了烛火就快燃尽时那不安定的火光。

春悯伸出了手。

方因方果立时抽出武器护在庄文娘面前,可春悯的手,甚至是整个人,都像是在瞬间透过了他们,毫无阻碍地扣住了庄文娘的咽喉。

他的手指微微用力,那细瘦的脖子能清楚地摸到咽喉的位置,一节一节的喉骨被痉挛的肌肉所带动着不停地运动。

“……你恨……我吗……”庄文娘并不挣扎,她身后事早已料理清楚,她知道这就是她的尽头,“恨到……要、要杀了我……”

春悯摇摇头:“您看起来很痛苦,我帮你。”

就像那只痛苦的虫子一般,踩死它,才是符合普世的道德观念的所作所为。

他还并不理解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区别,也不理解方因方果刚才为什么要拦他。

谁都能看出庄文娘就要死了,连满园的花香也遮不住那腐朽溃烂的气息。

“但是您方才说错了。”春悯看着她收缩成一个锐利的针尖般的瞳孔,“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我。”

“珠玉似乎在你手下吃了许多苦头,他没有同我细说,所以我想问问你。”

最后的痉挛在他手底爆发,庄文娘并不想低抗,可生存的本能趋势她浑身的灵力聚集在三魂处,她的胸口,脊骨,大脑在发着微光,她的肺在竭尽所能地从那被捏紧的呼吸道中汲取可供其膨胀的气。

“但现在看来不必了。”

“咔哒”一声,那细瘦的颈子骤然折断,所有的挣扎化为虚无。

夜风吹散了那花间腐朽的气息。

春悯松了手,庄文娘的躯体软软地倒了下去,跌落在轮椅上,又软倒着滑了下去,轮椅被撞开,咕噜咕噜地翻进了草丛中。方因方果爆发出了锐利的尖叫,似黎明划破着黑夜的那一道刺眼的光线,春悯反身接住了他二人的招式,一手背后,一手运气一推,霎时将两人震飞,砸在了院里的回廊立柱上。

他们此时的神色让春悯想起了烂岁之中的齐居贤。

一样那么令人费解。

“您二位在生什么气?”春悯蹲身下来,认真地看着他们笑,“您那主子进气儿多出气少,之前那一剑她没养好,疼得要死要活,想来很是受罪,也就这么一两天的事了,我帮了她,怎得还冲我撒气?”

他们愤怒的神色里立时又掺了一丝惊惧。

“倏山仙!”方因大喊着,用手中的藤鞭指着他,“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!”

春悯说:“您都叫上倏山仙了,还能是什么?”

“世上哪有你这种仙!”

日头自东面爬上来了,暖旭洒在庭院里,连带着春悯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金光。他蹲在那里,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道服,脸上带着和和气气又有些窝囊的笑,连头毛儿都似乎格外柔软。

而庄文娘的尸体,就倒在他身后不远处。

“你是石头做的心!”方果满脸都是泪水,抡起手里的锤子,锤子的一角反射出刺眼的晨光,“我非要看看你胸腔里到底装的什么!”

当真是毫无威胁的一击,哪怕已方果的水平来看,也是非常杂乱无章的一击。

只是这问题。

春悯托着腮回忆着。

第一次是谁问的来着?